望
外婆住在江边,从小就爱抱着我望江。
她望江的时候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两弯细细的月牙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,我问她:“外婆,你在望什么?”她指给我看:“那边,江对岸。”我踮起脚,只看见白茫茫的水,和更远处一道模糊的绿线。
“那边有什么?”
“有你外公。”她说,“他年轻时候说,要去对岸种橘子,种好了就回来,这都五十年了。”
我七岁,觉得五十年是把全世界的糖都吃完那么久,外婆却说得轻飘飘的,像在讲别人家的事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外婆的眼睛不行了,白内障,看什么都蒙着一层雾,她还是每天搬把竹椅坐到江堤上,面朝对岸,一动不动,我放学路过,喊她:“外婆,回吧,风大。”她摆手:“等太阳落山再回,你看,江面上有船呢,也许有一趟,你外公就在上头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江面上确实有船,运沙的,载货的,突突突地冒着黑烟,一艘一艘,从左边来,往右边去,没有一艘在对岸的码头停下。
“外婆,外公到底长什么样?”
“瘦高个儿,左耳后面有颗痣,走的时候穿一件蓝布褂子,我给他缝的。”她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那件蓝布褂子正从她眼前飘过去。
高二那年,外婆做了白内障手术,拆纱布那天,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江边,可望了一下午,回来闷头吃饭,一句话不讲。
我妈问她:“妈,看见什么了?”

她把筷子一放:“对面什么都没有,一片荒地,连棵橘子树都瞧不见。”停了停,又说,“可我看不清的时候,反倒觉得他就在那儿,看得清了,反而什么都没了。”
那是我头一回听外婆用这种语气说话,像江风终于把一块石头吹凉了。
再后来,我离家去外地读大学,有一次视频,外婆凑到镜头前,鼻子都快贴上屏幕了,问:“你那边能望见江吗?”
我说:“能,宿舍窗子朝西,底下就是一条河。”
“那你每天替外婆望一望。”她笑,“看见对岸有什么,回来讲给我听。”

我说好,从那以后,我养成了一个习惯:傍晚没课的时候,去河边站一会儿,看过对岸的工地,塔吊慢慢转;看过春天柳树冒芽,绿得像泼上去的水彩;看过一个老头牵一条黄狗在堤上走,狗走走停停,抬腿在每棵树底下做个记号。
寒假回家,我把这些讲给外婆听,她听得津津有味,末了说:“你看见的那条黄狗,是不是腰有点塌,尾巴不打卷?”
我一愣:“好像是,尾巴垂着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一拍大腿,“江对岸那个老头,我认得,他年轻时候也在这边种地,后来搬过去的,腰不好,走路一手扶着腰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说:“其实你外公到底在不在对岸,我早就不晓得了,可人活着,总得望个什么,望天,望地,望江,望人,望着望着,日子就过去了,不望,日子就堵在跟前,过不去。”
今年外婆八十三,我二十二,我坐在书桌前写这篇作文,窗外是北方干燥的夜空,看不见江,也看不见对岸,但我好像忽然望见了——望见外婆坐在江堤上,夕阳把她影子拉得老长,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一小撮白幡,她望着对岸,像望着一整个回不去又到不了的春天。
而我正穿过这个春天,朝她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