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的读音
“摸”这个字,我从小念到大的读音是mō,直到那年去乡下采风,才晓得这字在庄稼人嘴里还能长成别的模样。

那是皖南一个叫石桥的村子,傍晚我蹲在田埂上看老农扶犁,牛走得慢,犁铧翻起的泥浪也慢,老农见我盯着犁头看,便用烟杆指了指:“你摸摸看,这泥温不温?”他说“摸”的时候,嘴里吐出来的音却是“māo”,像猫叫春那样拖着个软糯的尾巴,我愣了一下,他便笑了:“晓得你们念书人会说‘mō’,可泥巴是热的,你得‘māo’一下才晓得。”
后来我在村里住了三天,发现“摸”的读音简直像河里的石头,每个弯道都有不同的棱角,村东头的篾匠说“摸黑赶路”,把“摸”念成“mēi”,跟“霉”一个声调,仿佛那夜色真是能长毛的;村西头的老奶奶哄孙子,说“摸摸头吓不着”,那个“摸”又成了“mú”,嘴撮成一个小圆圈,手也跟着在空气中虚虚地抚一下,最奇的是晒谷场上那个赤膊的汉子,他挥着木锨扬场,嘴里喊着“摸风来喽”,那“摸”音竟像被风咬掉了一截,短促得像一声咳嗽,末了还带个儿化。

我试着学,舌头总打不过弯来,篾匠见我学得窘,便放下手里的青篾:“这有啥难的?你想想,你用哪只手去摸?”他伸出自己那双树皮似的手,“我这双手摸了一辈子竹篾,摸到后来,手就是嘴,手往篾上一搭,就知道该使多大劲——那个‘晓得’,摸’的读音。”他说这话时,大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篾片边缘,那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掖被角。
最后一晚,房东家蒸了南瓜,老太太掀开锅盖,热气扑了她一脸,她伸手去端碗,嘴里“嘶”了一声,随即笑骂:“这碗摸烫的!”——她把“摸”念成了“mào”,去声,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嘴一咧,可怪的是,她端着那烫碗走到桌前,步子稳稳的,一滴汤水都没洒。
我忽然觉得,“摸”的读音或许从来就不止一个,它写在字典里是mō,可落在庄稼人的日子里,就变成了手与物相触的那一瞬间:是试探的māo,是亲近的mú,是粗糙的mēi,也是带着点惊乍的mào,城里人用声音念字,他们却用手念——手摸到什么,那字就该念出什么样的音来。
回城后翻《说文解字》,见“摸”下注着“手莫声”,忽然想起那个扬场的汉子,他喊“摸风”的时候,手正抓着木锨把,风从指缝漏过去——原来那声音里本就藏着一只手。
如今再写“摸”字,我总要在心里先摸一下,摸到书本,念mō;摸到热碗,念mào;摸到孩子的额头,又念mú了,这大约也算另一种“多音字”——不由字典定,而由日子定。

